不想在妳面前燦笑,不願在妳面前哭泣。

呼喚妳的名字,低喃著,卻傳達不到。

從中攔阻的是自己嗎?

果然,我還是辦不到。

什麼要面對現實,根本是不切實際的話。

如果要墮入地獄深淵,那就等一切結束。

如果將被彼岸花迎接,那就等我得到想要的。

到時,再來懺悔。

這醜陋的身和心,不需要任何人看到。






一別,多年。



少女一人站在水池邊,仰望著那面高牆,臉上說不出是什麼滋味,那微瞇的眼神卻訴說著思念和寂寞,過肩的黑髮雜亂得四處翹著,身上沒有一處是無暇的,擦傷和髒汙混合成觸目驚心的模樣,連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太小,一襲不合身的長裙,也不曉得是縫補過多次的模樣。

少女不過十五歲左右,卻露出了不該在這個年齡顯露的表情。

這一切都是因為……

「耀大哥……」

那湧出來的思念之情,那寂寞深切的回憶,逼她不得不讓自己成熟。

灣低身撿起一顆石子,使勁往上方丟去,看著它輕鬆就越過阻擋自己通往外面的高牆。

她卻過不去,只能繼續在這裡當不受歡迎的玻璃娃娃,她不是沒想過逃跑,但嬌小纖細的自己根本就無能為力,沒想到這一別就是多年,時間的流逝快得讓她無法想像。

其實,每一天每一天,她都寂寞得難以入睡。

想著以前剛被王耀接回去,每晚半夜醒來都是一片黑暗,深怕又回到過去只有孤身一人的情況,好幾夜都突然哭了出來,大家為了讓她安心,乾脆睡在一起,窩在同一間房間,同一張床。

每天醒來,都可以看到大家,她再也不會害怕,誤會白天的幸福只是假象,再也不會……

她已經流了多少淚水?

她已經深埋多少思念?

王耀……還在擔心她嗎?任勇洙跟香到底怎麼樣了?

有好多好多疑問,她到底該問誰呢?

「唉!討厭啦!」

她不禁又拾起一顆石子用力往水面甩,「噗通」一聲沉入水底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
原以為,那個人一定還會再來見她的,結果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嗎?過了這麼多年,每天每天都在等,卻連個影子都沒瞧見。

那個人不是把她帶來嗎?如果根本就不想見自己,為何棄置不顧?

偷聽這裡的人的竊竊私語,只知道那個人被稱為「本田大人」,其他的什麼也不知道。

如果討厭她,就對她大罵一頓,就像這裡的大家一樣歧視她、辱罵她,也好過這種不聞不問。

「什麼嘛……這就叫作不負責任啦!」

鼓起臉頰,灣露出孩子耍賴般的表情踱著腳。

王耀說,不可以變成那種人,她絕對會秉持大哥的話,所以等下次見面,她一定、一定要罵那個人……如果還能再見面的話。

「唉……人家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呢?」

吃不飽、睡不暖,雖然知道這是自己一開始惡作劇害的,可她絕對不會後悔,那些人又不喜歡她,自己才不要那種虛假的善意,嘴裡說著敬語,實際上卻總是露出厭惡的表情,裝出畢恭畢敬的模樣,眼神卻是騙不了人的。

她氣鼓鼓地嘟著一張可愛的嘴臉,今天再度惡整了侍女,雖然說每次都成功讓那群人雞飛狗跳,但她並不是那麼任性的人,只是小孩心思敏感,能察覺出那些人的不耐與不善。

自己是外人,討厭她,灣能理解,可是……這裡沒有王耀,沒有香和任勇洙……沒有那些願意包容她,給她關懷的人。

「耀大哥……」

被帶走的那一刻,王耀絕望痛哭,掙扎地想要拉回自己的模樣,灣記憶猶新。

可是王耀深受重傷,根本連站起身都很困難……現在,一定也很擔心她吧?

「好想見到大哥喔……」

那天當自己醒來後,到處走都找不到那個人的身影,想要問別人,她們卻一臉嫌惡地不回答。

錯過詢問的機會了,早知道當初就不管如何,直接闖進去問就好了……唉!

沒關係的,灣安慰自己,那個人帶回自己,一定還會再見面的。

蹲下身玩著水池,不斷拍打著,她悄悄地嘆口氣,無可奈何的自己,也只能這麼想了。

好想回去,這裡終究不是她該留住的地方,她的家,一直都在那個地方……那個有她深愛的家人的地方。

聽到身後那一如往常怒罵的喚聲,灣挺起胸,露出倔強的模樣,不曉得那群人又要想什麼方法虐待她了……哼!她絕對不會因為這樣而氣餒,以為她會先一步屈服的話,就通通想錯了啦!

自己會力抗到底的,不管結局是什麼。





*******





『嗚哇啊!耀大哥……好痛、好痛啊,大哥……』

那一天,她不小心摔落懸崖,一個人無助地靠在崖邊。

夜深了、蟲鳴了,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瑟縮在一角,抱著膝蓋……她真的好怕,如果她不要亂走就好了,萬一再也見不到王耀他們,她會很難過很難過的,灣不希望這樣!

『大哥,你在哪裡,嗚嗚……』

她受傷、腳也扭到,根本沒力氣站起來,泥土混著髒汙感染了傷口,她覺得好難受,但她決不要哭、不哭不哭不哭!這樣才是王耀乖巧堅強的好妹妹!!

『大哥、耀大哥……』

只能輕聽的呢喃著,希望王耀能聽到她的聲音、找到她。

就在快要黎明之時,她聽見了。

『……小灣、小灣,妳在這裡嗎?……小灣!』

是王耀沙啞的叫喊聲。

『大哥……嗚嘩嘩嘩──大哥!』

那時,第一個出現在她面前的,是王耀。

以前,當她哭泣、難過、受傷,第一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別人,一直都是王耀。

王耀找到她的時候,又累又喘,衣服都是髒汙,還是開心地抱住灣,灣縮進王耀的懷裡,終於把憋了一夜的淚嘩一聲地哭出來,發洩這一晚的恐懼,這一哭一發不可收拾。

看到灣除了腳有點扭傷和擦傷之後,沒什麼大礙,王耀這才鬆下一口氣,輕拍灣的背,平撫她受驚的心,然後把她抱起來,笑著。

『太好了,我找到妳了……我們約定過的,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都會保護小灣,所以小灣,不要擔心,來!不要再哭了,我們一起回家。』

『嗯嗯!耀大哥、耀大哥絕對賴不掉小灣的!因為、因為我們已經打過勾了!!』



我們,一起回家吧!





*******





男子一人站在窗前遙望著,臉上說不出是什麼酸苦,那緊閉的雙瞳卻訴說著無奈與心痛,及頸的黑髮整齊地貼著腦後,身上無一是髒亂的,白色軍服像是剛燙過那樣平整,那樣潔白、那樣乾淨。

男子不過二十歲左右,卻露出了不該在這個年齡擁有的沉重嚴肅表情,這一切都是因為……

「灣……」

雖然是刻意的迴避著,甚至不許部下們去查探……務求跟灣徹底斷絕聯繫,讓自己投身於日復一日的戰事裡,甚麼都不去想。



『那名喚作灣的小女孩,在分邸裡對侍女們極盡地惡作劇,聽說造成不小的騷動。』

『是嗎……』

那時,聽到部下如此報告,本田菊暗自嘆了口氣,表面上卻仍露出冷靜威嚴的模樣。

『我明白了,就先這樣,還有其他事情嗎?』

『這個,大人,您不做些……』

『你覺得要做什麼?』

因自己不做任何處理而面露訝異的部下,這麼反問後反倒說不出任何話來,且長年追隨的他其實也清楚,自己其實真正需要的不是建議。

『那麼,回到正題吧!照我之前所說的,打探路德維希的消息,如果他不能不肯放棄向王耀租借的地方,我勢必會對他宣戰。』

『路德維希大人……是嗎?我明白了,但是他宣揚的主義跟您相似,其實是個能嘗試合作的對象。』

『我有考慮,但首先他必須從王耀的領地撤兵,青/島是很重要的領地之一,他的占據會妨礙我的行動。』

『是!那麼屬下就先退下了。』

身為在上位者的威嚴,在部下離開的一瞬間稍微鬆動了,筆喀咑一聲滑落在桌面上。



回想起來,自己是很焦躁的吧?她果然不會真的臣服於自己啊!

這點本田菊其實預料得到,卻不願意承認罷了,以為她只是個孩子,很快就會忘記王耀,適應這裡的生活……看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
轉眼間,幾年時間就這麼浪蕩過去了。

不曉得她現在怎麼樣了呢?是不是還在想念王耀?但她一定沒有想到自己吧……就算有,多半是對自己的怨懟……不正因為是這個原因,自己才不願見到她的嗎?

但是……

本田菊微微張開雙眼,抿著唇,拉著窗簾的手緊握顫抖。

但是呢……

他用忙碌來麻痺自己,卻無法否認自己時不時會懷念灣,也曾想過她那嬌小的身影在他面前跑著、笑著的模樣,惹人憐惜。

伸出手的瞬間,才明白這不過是夢罷了,即使多年來不曾踏入分邸,但進出宅邸的那一刻,眼神終究是看著那個方向。

他停滯不前,如此……那次行動的意義是什麼,已經弄不明白了。

……不行!絕對不能這樣,灣對他而言,並不是戰利品,即使大家都如此說,他也只能默不作聲來逃避,那並不是屬於自己的,那嬌小的身子不願留在他身邊。

他為什麼要放棄那麼多時間?

無法辯駁的情感,所以,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捨棄那麼多時光?自尊心作祟嗎?

未來會發生什麼事,他完全不知道,也不打算在這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中認輸,但又怎麼能保證他一定能夠一次又一次地獲勝?

真可笑,以前怎麼會在意這種事,現在他卻害怕再也見不到那燦爛的笑顏。

她一定會討厭自己,畢竟不聞不問這麼久,那是一定的吧?

但還是會期待啊……期待那個笑容。

本田菊轉過身,踏出腳步。



那傾訴的思念,是否願意傳達呢?

那低喃的思念,妳是否聽得見呢?

伴隨在我身邊,不要離開。

留在我懷中,不准逃走。

我可以給妳一切,只要妳臣服於我。

並且,別再使我動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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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月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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