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:涵夜月
插圖草稿:司空若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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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府。

那天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,微帶著寒意,讓人感到不安,瑟瑟發抖的孤寂夜晚。

灣安慰自己只是想太多,縱使有太多的心慌、太多的無解,依舊安慰自己冷靜,從床上默默起身,打算喝杯茶讓自己冷靜。

今天就可以見到小香了……她小啜著茶飲竊喜,小聲笑著。

他還好嗎?

想著那個沒有血緣的弟弟,雖然嚴謹,但對她非常溫柔,那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手,緊緊握住時好溫暖好溫暖。

小香過得如何呢?真的,真的好想念他。

雖然被王耀發現會讓他生氣,這麼晚還擅自出門相當危險,確實不應該,但只是去一下下而已,她在內心向王耀道歉,一下下就好,不要緊的,如此說服自己。

也因此,當亞瑟提出邀約時,灣只猶豫一會就答應了。

抬頭望著窗外,才心想時間應該差不多了,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由遠而近,很快「磅」一聲,一個人影粗魯地闖入,緊抓住灣的手臂,把她嚇了好大一跳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
「小灣!」

「耀、耀大哥……?」灣一愣:「怎麼了?」

王耀那緊張的語氣中有著嘶啞,粗喘的氣息帶著濕意,高大的身軀顫抖。

還來不及思考王耀怎麼會三更半夜突然闖進自己房間,此時灣仔細一看,王耀的臉上、手臂竟多了被刀劍砍過的傷口,血跡斑斑,看起來慘不忍睹,怵目驚心。

從額上滑落臉頰,落及地面,滴答滴答,響著規律的旋律,灣看得好想哭。

「耀大哥!你……為什麼?」

輕撫著王耀的傷口,觸及的瞬間後者忍不住低吟了一聲,灣不禁渾身一抖。

「大哥……」

「現在沒時間多說了,快點逃!」

不給灣詢問的時間,王耀一把抓起灣右手就往外衝。

「耀大、大哥,你跑太快,灣跟不上……」

不明所以被拉著跑的灣,抬頭又瞥見了王耀背後一道長達二十公分左右的刀傷,鮮血還在不停流出,不禁心一驚。

「耀大哥!你的背……」

被嚴重還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嚇愣到,忍不住哽咽了起來。

背後那刀傷比起其他的還深還重,若不趕快處理可是不堪設想,究竟是誰這麼殘忍?

灣非常擔心他的傷勢,但王耀卻沒有解釋。

「別說了!先逃離……這裡!呃!」

過於抽動到傷口,王耀的表情因痛苦而糾結,畢竟受了那麼重的傷,還得帶著灣逃跑,身體的負荷可想而知,突然,一個重心不穩,王耀往前倒了下去,連帶的灣也被拉著往前撲倒。

灣不顧身上的擦上,連忙爬起來跑到王耀身邊,看著後者欲起身卻只能一再不支倒地的模樣,邊哭邊扶住他。

「大哥!耀大哥!」

王耀的表情痛苦不堪,瞇起的雙眼有著悲傷與強忍,灣急得眼淚掉落不停。

「小灣,妳……快點逃,別管大哥了……」

極力忍著背後的痛楚,王耀卻只在意灣,第一個想法永遠是她的安危。

「不要,我不要!耀大哥你傷得這麼重,灣怎麼能……可能丟下你……」灣哭著搖頭:「是誰做的?是誰這麼殘忍對大哥?」

「總之妳快點逃!逃得愈遠愈好!唔……」王耀語氣激動起來,又刺激到傷口,猛地吐出一口血。

「耀大哥!」灣頓時手足無措,但又不可能自己逃走。

「快點!找到阿勇,讓他帶妳逃走,別管……」



喀噠!喀噠!



腳步聲?灣下意識回頭。

是誰?難道是砍傷哥哥的敵人?灣一雙大眼連眨也不敢眨,望向聲音的來源,那腳步聲不疾不徐,但每一聲都讓人覺得格外沈重。

「小灣!算大哥拜託妳,快點逃!」忍痛撐起上半身,王耀一手抓住灣的肩膀試圖喚醒她:「他的目標是妳啊!」

「咦?」

灣一愣,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
下一秒,腳步聲停了。

灣臉上透露著恐懼,一滴冷汗從臉頰邊滑落,王耀咬著牙,緊緊抱著灣的手有著絕對的保護,帶著忿恨的眼神瞪著離他們約十步距離的人影。

黑色雲朵緩緩飄開,月亮從裡面探出頭來,銀白色的蕭良之光灑落,映照在彼此的視線範圍內,他們眼前的人影也逐漸清晰。



一襲雪白色的軍裝,上頭卻沾染著大小不一的斑斑血跡,形成強烈的對比,右手握著的長刀,銀色刀刃上頭也沾了不少血跡,那是灣曾經看過的長刀。

「菊、菊哥……哥……?」

過於筆直的纖細身軀,美麗飄然的黑髮,冷靜的雙瞳有著絕對的純粹,抿緊的薄唇輕輕地呼出一口氣,緊握著刀柄的右手滲出汗來,無人知曉他現在是如何壓抑自己,才沒有讓情緒放縱宣洩。

恐懼尚未消去,灣說得有些口齒不清,但知道是自己熟悉的菊哥,她的表情就像看到救星一樣,輕易掙脫王耀的手臂,馬上起身奔過去。

「不要過去!」

王耀想阻止灣,但她卻沒聽到,只希望趕快請人救王耀。

「菊哥!你來得正好!有人、有人傷害耀大哥!請你快幫幫他!」

灣抓住本田菊的衣袖,焦急地哀求,但後者卻只是靜靜站在原地,不發一語。

「菊哥?」

灣愣愣地看著他,似乎也察覺好像有什麼不對勁,抓住衣袖的手緩緩鬆開,面露疑惑。

本田菊的目光直盯著眼前過於嬌小的灣,原本就甚少表現情緒的眼神,此時更顯得有如無底洞般深邃難測,灣頓時也彷彿被這眼神鎖住動彈不得。

「小灣!」

在身後的王耀掙扎著想起身,但深重的傷勢讓他無法如願。

時間的流逝究竟是如何緩慢?輕輕地,本田菊舉起左手,掌心地貼近灣的臉頰,像是在珍視著一般撫摸,灣此時只覺得腳上有如綁著大石般沈重,腦筋無法思考。

「灣……」

這時,灣右側的草叢突然竄出一道黑影,直直地撞上本田菊,後者反應不及整個人被壓倒在地,灣和王耀征在原地,無法反應過來。

「妳這笨蛋!還不快逃啊!」那人怒吼著。

「阿勇!?」灣和王耀同時叫出聲。

任勇洙壓在本田菊身上,緊緊束縛著對方,以往那一貫輕鬆的臉,現在確有著難以置信的憤怒,他瞪著本田菊過於冷靜的臉,低吼。

「是這傢伙!大哥的傷都是這傢伙幹的!」

一邊奮力制止想掙脫他的本田菊,任勇洙一邊說出讓灣無法相信的事實。

「怎、怎麼可能,菊哥他,為什麼……」

「因為他想把妳帶走!」任勇洙的眼神透露著絕對的鄙視:「就跟被亞瑟帶走的小香一樣!竟然對大哥忘恩負義、恩將仇報,這個惡魔!所以灣妳快……啊!」

話還沒說完,被壓在地上的本田菊將握著武士刀的右手奮力一揮,刀柄重重敲在任勇洙的太陽穴上,後者一陣暈眩,從本田菊身上跌到了一旁,雙手緊緊按著太陽穴,表情痛苦。

「阿勇!」

看到任勇洙被攻擊,灣一陣著急,雖然兩人平時都在鬥嘴,但好歹也是經常陪在身邊的人,是她最重要的家人之一。

本田菊很快地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隨即又將視線集中到灣身上,讓她身子一顫。

她認識的本田菊,不是會有這種目光的人,那冷淡到……好像什麼東西破滅一樣。

「真的……是菊哥你做的嗎?」灣顫抖著。

面對灣的問題,本田菊依舊是保持沈默,微微低頭,彷彿默認了。

灣還是不敢相信,但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像是她認識的,那個溫柔和氣的本田菊,看著倒在兩側的王耀及任勇洙,再面對毫無表情的本田菊。

灣已經流不出淚水了,只剩下那無助的淚痕。

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自從小香被帶走後,一切都不對勁了,原本像一家人般和樂融融的景象呢?曾經大家都笑得很開懷的日子呢?就像落下一瓣花瓣的花朵,讓其他的花瓣也迅速凋落……

一旦凋謝,就無法復原了。

難道一切再也無法回來了嗎?

灣腦袋混亂起來,不敢相信這一切。

是惡夢吧?其實這些都是誰在跟她開的玩笑吧?

但為什麼呢?為什麼如此真實呢?

這淚水、這疼痛。

「不……不要啊啊啊───!」

只能絕望地抱頭吶喊。

然後……無能為力。





稍早之前…



寂靜的路上只傳來兩人的腳步聲,其中一個不疾不徐,聽起來較結實有力,另一個細碎沙沙的,感受到其中的急躁。

香跟在亞瑟身後,邊走邊猶豫,他一直相當緊張,待會就能見到灣,應該是開心的,但……

他該說什麼才好?

他要用什麼表情面對她?

種種疑惑伴隨著壓力向他襲來,讓香有些招架不住,他希望自己冷靜下來,但越是踏出一步,他的心越是激烈狂跳,噗通噗通的,有些不規律地跳著。

亞瑟的表情過於悠閒,讓他有些懷疑這個人真正的目的,看起來並不像要對王耀不利,反倒只是「去赴一個普通的約會」而已。

似乎是察覺到香的目光與夾雜在其中的疑惑,亞瑟開始自顧自抱怨起來:「你再不去看看她,我每次去王耀家她都要纏著我問一次,你知不知道很煩的啊?還有你也是,想見她就說啊!又不是不讓你們見面……我看起來有那麼難溝通嗎?」

聞言,香沒有回答,只微微垂下頭,不曉得在想什麼,亞瑟不禁嘆氣。

其實,他也只是很單純想讓他們見見面罷了,而且,有些私心地希望這能夠改變一點事。

如果香能稍微對自己改觀……

只是這時的亞瑟並不知道,自己一點小小的舉動,造成莫大的慘劇。

到了約定的地點,亞瑟看著時間也差不多了,但卻沒發現灣蹤跡,不禁面露疑惑。

灣這麼期待見到香,為什麼還沒到呢?有什麼事情耽擱了嗎?

他有些不解,但也只能無奈地搔搔頭:「王家的人好像都很會遲到……算了,我可是紳士,就在這裡等一下吧!」

靠在牆上,亞瑟閉眼小憩,但一旁的香並不如此自在,他悄悄地鬆了口氣,但又難掩失望……他沒辦法否認自己剛才真的有些期待見到灣。

而且,內心有股莫名的不安,好像什麼事情要發生了。

香努力搖頭,忍不住斥責自己不要亂想,一定是他多心了。

對!一定……



「大哥!耀大哥!」



驀地,府邸內傳來尖叫,把兩人都給嚇了一跳。

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亞瑟一愣。

「灣!!!」

香直覺認為那一定是灣的叫聲,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,亞瑟回過神也趕緊追上。

「等、等一下!」

亞瑟邊追邊喊住前方那個過於急躁的香,但他無暇顧及對方的喊叫,心裡拼命呼喚著許久未曾見面的人兒,心裡的不安逐漸擴大,他一股腦地往前衝,深怕慢了一分一秒就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……



「不……不要啊啊啊───!」



灣的聲音,而且近在咫尺,香的心一跳,更是加快了奔跑的速度,臉上的驚慌顯而易見。

「灣!!」

香忍不住叫出聲,經過一個轉角,在下一刻趕上,這一剎那,他對上了灣的眼神。

就那麼一剎那而已。

他們相逢的時間,短暫得令人悲哀。

但香卻將灣那眼神中的傷痛,以及揮不去的淚痕看得一清二楚。

為什麼?

他明明是希望灣保有她的笑容,連謊話都寧可說出口,但為什麼,灣會流淚?為什麼,悲傷這種心情會出現在她身上?

下一秒,灣被從後面迅速上前的本田菊打暈了過去。

看見倒在地上的王耀和阿勇,以及那一手握著刀一手抱著灣的本田菊,大概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。

但他無法理解。

「菊……二哥?」

無法理解。

為什麼會是本田菊?

他記得的,記得很清楚,王耀和本田菊的頻繁互動,他們關係融洽,甚至,王耀還稱讚本田菊成長得快速,學習效率高,讓王家很有面子,既然如此……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?

為什麼本田菊會攻擊王耀?為什麼會傷害任勇洙,搶奪灣?

他忽略了什麼嗎?

是他什有麼重要的細節沒有看清楚嗎?

過於震驚本田菊令人費解行為的香,直直望著前者發愣,也因此沒有注意到當王耀看到自己時,眼裡隱隱露出那一抹不捨與懊悔。

隨後而來的亞瑟看到這情況也嚇了一跳,他雖然知道本田菊逐漸壯大起來,但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行動,攻擊王耀,下手得毫不留情。

「你們……」

見亞瑟和香突然出現,三人都透露出驚訝且疑惑的神情。

「亞瑟˙柯克爾…」本田菊馬上警戒起來,瞪著兩人,低聲威脅:「你要干預嗎?如果真是如此,我絕對不會退讓,縱使兩敗俱傷也會和你反目。」

不等亞瑟回答,他接著轉身冷視著重傷倒地的王耀:「王耀,你不甘心嗎?這個世界,不可能容許這麼多統治者,這樣脆弱的你已經擔不起這個大任,你實在太難看了!以前的榮耀哪去了?」

「菊……」王耀困難地呢喃一聲,眼裡的悲傷傳達不到。

「我不再是以前的小鬼頭,你也再不是我所需要的大哥了,事情已成定局,不需要再徒勞掙扎,這一刻,勝利者是我,失敗者是你,作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吧?」凝視王耀,本田菊幽幽地輕聲道:「既然當初可以把香讓給亞瑟,那麼我想,小灣也可以吧?這不過是遊戲的規則不是嗎?戰爭遊戲。」

王耀倒吸一口氣,低著頭沒有回話。

被戳到內心的痛與瘡疤,香的臉也立刻變色。

本田菊冷冷的望著王耀一會,接著將目光放在任勇洙身上。

「還有你,阿勇,你知道我最看不慣你沒用的態度嗎?從以前就只會躲在王耀背後,如今他已經沒有能力保護你了,醒醒吧!」

「你……」任勇洙皺緊眉頭,氣得說不出話來。

「最後,」本田菊轉身斜視香,眼裡有著絕對的疏離:「看看吧!香,看這個當初捨棄你的王耀,如今是何等的狼狽,那就是為什麼你一直沒成長,給我看清一切,留戀王耀這裡,你值得嗎?」

這一刻,香真的遲疑了。

「繼續待在這裡,小灣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,我比王耀還有資格作她的哥哥,哪一點不如他呢?所以,小灣我就帶走了。」

真的嗎?灣繼續留在王耀身邊,真的是錯誤的嗎?

抱起小灣,本田菊毫不遲疑地邁步向前走,香僵住不動,腦海裡充斥著各種聲音,王耀以前對他近乎冷漠的態度、本田菊的一言一語以及……和灣的回憶。

他什麼也無法思考,但灣笑著送走他、希望他快點回來的表情,卻清晰得讓他想哭。

不、不要!不要帶走灣,不要帶走她!

一瞬間,香充滿著恐懼與害怕,彷彿這麼一走,他就再也見不到灣了。

不要帶走她!他在心中吶喊。

不要離開!他在心中懇求。

過往的點點滴滴,開始剝離碎滅。

猶如一開始,他就什麼也沒有抓住。

彷彿一開始,他已經什麼都失去了。

「本田菊!」

撿起了王耀方才掉落在地上的劍,香頓時要衝過去,往本田菊砍過去。

「砰!」

見狀,一旁的亞瑟先一步迅速地拿出手槍將劍給擊落,香的手也因此收到波及而受傷。

「香港,你是我大英帝國的領地,沒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動。」

假裝沒看到香憤恨的眼神,咬牙切齒的模樣,亞瑟撇過頭去,一臉冷然,有著不容拒絕的威嚴。

「我不打算干涉你和王耀的事情。」

「是嗎……」

於是,本田菊抱著灣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「灣!!!」

香的悲鳴只傳到了本田菊的耳中,他頓了頓,瞇起雙眼,更為冷酷,卻無人瞧見。

「你們就……儘管悲嘆著自己的無力吧!」



然後,懊悔吧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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