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:涵夜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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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?

已經被他遺忘許久的那份回憶,現在刻意回想,好像昨天才剛發生一樣。

驀地,內心一陣酸澀……是啊!所有的一切,都是從那時開始。

如果真的要追根究底去回溯,那天,那一刻,是開端,亦是起始。

王耀回想起從前和本田菊的種種過往,在竹林中的相遇、帶著教書識字、一起賞月,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好一段時間,就像真正的家人一般,儘管他們並沒有血緣聯繫,幾乎可說是毫無關係的外人。

但,當自己開口呼喚,兩人便結下了緣分。

然而,這些溫馨景象,現在卻演變成兩人手持武器對立。

不再是親密的兄弟,一旦走向不同的路,就是徹底無關的敵人,他早該知道了不是嗎?

還記得彼此談了什麼樣的話題,當然也忘不了,自己當時並沒有仔細聆聽話裡的含意,一貫輕鬆地笑鬧敷衍,以為這樣就沒事了。

怎麼可能會沒事?為何他不願再多花些心思?

那獨自一人地站在一角的嬌小身影,令他忍不住開口,吸引對方全部的注意力。

其實他也想過,或許自己不過是因為寂寞而已,長久以來都是一個人,當然也想要有個相同存在的「家人」,什麼身分都好。

所以,那時候他真的放心了,本田菊讓他知道,自己並不孤單,與此相比,根本不算什麼。

很惡劣吧?真是自私,竟然是為了自己而出聲。

沙沙的,踏在石地上的腳步匆忙地走著,響起不止一人的步伐聲,四周的竹林葉子磨擦,微風吹來一陣涼意,本應靜寂的夜晚,大自然卻焦躁不安。

後來,他們理所當然地分道揚鑣了。

家庭遊戲徹底結束,兩人踏上了不同的道路,如今,敵對了。

然後又過了多少時間了?

這是可以預料的,只是不肯承認而已。

他並不正確的,本田菊也只是用比較激烈的手段加以反抗,這也不代表就是完全的「錯誤」。

自從本田菊偷襲阿爾的領地,後者在震怒之下,隔天便向前者宣戰,王耀也在因情勢所逼之下,加入同盟國向對方所屬的軸心國宣戰。

阿爾和亞瑟陸續運送物資給他,而本田菊為了孤立自己,特意派了部下加以牽制,也切斷了亞瑟運送物資的重要通路,當部下來通知道路被毀掉時,王耀馬上去察看狀況。

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經過什麼樣的地方。

也並未注意到前方等待他的究竟為何。

「大人,小心!前面有人!」

部下緊張的呼喊,喚回王耀的神智。

「他是……」

雖許久未見,也絕不會錯認的面容。

筆直而孤傲站在那裏的,是似乎早已等待多時的本田菊。

看向兩人的神情,沒有任何情緒波動,有的是純粹的「無」,面無表情、高傲冷酷,洩漏些微的怒意的,是握緊刀柄並一顫的右手。

漠然的雙瞳直視,他確實有備而來。

「大人,是本田菊!請您快離開吧!」

其中一名部下緊張地勸著,趕緊擋在王耀面前,護衛的意味十分明顯,面對擁有不少殘酷作風與流傳的本田菊,也許打從一開始勝負就出來了,即便如此,他們並未輕易退縮。

他們死了,還有人能夠遞補,但缺少了王耀,王家便真的瓦解了,統領的存在永遠最重要。

「菊……」

看著本田菊,煞那間,王耀知道了一件事……一件理所當然,他早該承認的事情。

不能再逃避了。

曾經是他的弟弟,這名男子,是必須剷除的對象,就算曾是至親。

「……不,你們先去處理公路的狀況,這裡就交給我。」王耀深吸了一口氣:「我和他……有點私事要處理。」

遲早該面對,他卻一再推託,假借各種理由,不願彼此照面。

本田菊也是因為清楚他的懦弱,才會現身吧?

在戰場上,能有什麼話可說?

只要拿出武器,就是敵人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知道部下的為難,王耀換了個方式:「那麼,若一個小時後我沒有回去,你們再來找我吧!」

這段時間,他們的恩怨應該足以畫下句點,不如說,他將所有的冀望託付在這上面。

雖不情願,部下們還是乖乖聽令離開。

現場只剩下本田菊和王耀,兩人沒有說話,只懷著不一樣的心思,凝望。

風吹過竹林發出颯颯聲,似乎更加焦躁。

「一個小時?」本田菊喃喃。

他的站姿就像本人一樣,端正,沒有一絲做作的意味。

跟初次見面相比,沒有任何改變,只是,那個原本不及腰身的弟弟,已經能與自己平視。

啊啊!他長大了,認清了這點,不完整的回憶片段越加模糊。

「不需要,十五分鐘我就能解決你了,王耀。」

曾幾何時,不再呼喚他為大哥了?

對這樣的想法,王耀感到可笑,他們是敵人啊!哪還需要這種稱呼?

「菊……毀掉公路,果然是你做的嗎?」

「沒錯,我知道那條公路是亞瑟和你運送物資的重要道路,我已派部下去牽制亞瑟了,沒有人會來支援你的,除了你王家原本的人。」本田菊十分乾脆地承認:「我怎麼可能會讓你好過呢?先除掉你,再去對付同盟國殘留的勢力。」

一步一步的手段,像下棋一樣,深思熟慮。

「最後,將是軸/心/國的天下,不需要你們這些虛偽的和平主義者。」

好不容易走到這裡,本田菊說什麼也不願放棄。

心軟?不需要。

思及此,本田菊「唰」的一聲,猛然將刀拖離刀鞘,直直指向王耀,瞇起美麗的雙瞳:「你還想發呆到什麼時候?該拿出武器了吧?還是……想就這樣被我殺死?真是軟弱啊!」

「我沒有這樣想。」

「也是,否則你就是無藥可救的蠢蛋了,但現在四周破綻百出的模樣,也聰明不到哪去。」

「……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嗎?」

王耀露出難看的笑容,對方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,難道他還期望有什麼改善?

撫著肩,感到惆悵,他的背後留下一道永遠也抹去不了的劍痕,那是第一次撕破臉並決裂的夜晚。

那時,本田菊出現得十分突然,他還來不及回神,便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砍了一刀。

一愣的瞬間所瞥見的眼神,才明白一切都變了。

「我們之間,已經結束了,難道你還想搬出什麼兄弟之情?」本田菊冷哼一聲,嘲諷的眼神不見過往的溫柔。

是啊!他的弟弟,很溫柔……是「曾經」的事情了。

「我承認,過去是我不好,但對我而言,你……一直是我的弟弟啊!」不知花了多大的忍耐力,王耀才將這句話完整道出。

本田菊卻笑了起來:「弟弟?我嗎?」

「就算沒有血緣相連,就算……淡薄地幾近外人,我一直認你這個弟弟的。」

他以為他們的關係永遠不會改變,才會這麼放心地拋下。

不用擔心,反正不論何時回去,他的弟妹都在身邊。

「喔?是這樣嗎?真是讓我受寵若驚。」本田菊並未因這些話有任何動搖:「但,不要忘了一件事。」

向前走了幾步,他,悠悠而緩慢地開口。

「先將我棄置不顧的,是你。」

王耀的表情因被戳中痛處而顯得相當狼狽。

「我才不管你是因為怎樣的原因而做出決定,可一開始,不是我不要弟弟這個身分,而是你先放棄了做為兄長的義務。」本田菊揚揚眉:「這樣的你,有什麼資格以正義自居?」

「我不是……」

「而現在,都已經事到如今了,還想想挽回什麼?你不也正式向我宣戰了嗎?那又算什麼?難不成面對敵人,還要留情面?」

這是戰場的禁忌,對敵人溫柔,便是對自己殘酷。

人,不會知道對方會不會趁自己放鬆戒備之時,痛下殺手。

冷漠地武裝自己,高傲地看透世界,唯有殘忍,才無法讓別人有這個機會。

「那是因為我沒想到你會攻擊小香。」王耀忍不住反駁:「為什麼要這麼做?小香跟這場戰爭明明沒有任何關係,亞瑟也說過保持他的中立了,為什麼你還…」

「你還是一樣單純,或許,該說是愚蠢比較恰當,是吧?」

心痛是什麼?他不知道。

「中立?哼!難道你不知道他好幾次私底下運送物資給你們嗎?我向亞瑟抗議過了,他卻說眼不見為淨,什麼叫中立?別跟我提這種東西。」

反正,大家只會把他當壞人,他討厭所有人的眼神。

「送物資的……是小香?」

這一點,王耀真的不清楚,因為戰事忙碌,物資方面他都交由部下去處理,沒有人提過運送過來的對象,也因此,他一直當作是亞瑟的某位部下,如此而已。

「看來你什麼也不曉得,也是,香也是你拋棄的,他又怎麼會坦承這件事?」

不過事實上,香在幫忙運送物資時並未表明身份,也覺得沒有必要讓王耀知道自己,認為不會改變任何事。

「呵!仔細想想,我跟他的處境不是差不多嗎?差別只在我不同於他,可不會那麼軟弱,自己的東西……我要自己去爭取!違抗我,或是擋在我面前的傢伙,不管是誰都會剷除。」

因為只有自己可靠,也只有自己不會加以背叛。

他不需要溫柔,乾脆地拋開了親情的束縛,忘了過往的一切,他才能向前走。

現在,確實因堅持與掠奪而得到不少,他沒有錯,沒有錯!

本田菊語帶諷刺:「所以我乾脆將他給收回來了,反正當初香也是被你割讓給亞瑟的,被搶走的東西,搶回來不就得了?你沒那個能力,我有,應該要感謝才對,怎麼反倒責怪了?」

「你變得殘酷了,菊。」王耀感到悲哀。

曾幾何時,他已經無法理解對方那幽深雙瞳的含意。

「什麼是殘酷呢?若是代表你們擅自建立的正義,我可以說是同類啊!」

「……或許,你說的沒錯。」

王耀嘆口氣,安靜下來……突然,他猛力抽出刀,高舉過頭,往本田菊衝了過去,幾秒間便來至眼前。

本田菊反應很快地擋了下來,氣息從頭到尾並未促亂過一絲一毫。

「想來個出其不意,你也太單純了。」

金屬碰撞交織而成的旋律繚繞。

「我可不像以前那樣軟弱,已經不是小孩子了,王耀,你根本沒辦法打敗我,如果還將我當成以前的那個愚蠢的孩童,可就大錯特錯。」

輕輕向前一瞪並用力一揮,王耀被迫到退了好幾步才有辦法停下來。

細長的劍身就像本田菊那般冷冽優美,因月亮的照射而散發出淡藍色光芒。

「就憑你這樣的軟弱,不可能敵過我長久以來的訓練,你們同盟國的人都過得太安逸了,想試試看什麼是真正的無能為力嗎?」

本田菊的口氣帶著絕對的自信,而這也是事實,王耀明白。

「但我也不能讓你再繼續下去了!這次我一定要阻止你!」王耀說得斬釘截鐵。

他不能退縮,就這次,不能逃走。

面對猶如垂死掙扎的回話,本田菊笑了起來。

「那麼,就讓我看看你想要如何阻止我吧!我要讓你體會一下,光說不做,紙上談兵只是兒戲。」

說著,他身子放低,微微抬起左腳。

那極細的風聲響起,尚未反應過來的瞬間,本田菊俊美的臉孔已在面前。

王耀摒住呼吸,匆忙閃避,臉頰還是被劃出了一道傷痕。

完全看出對方的動作,本田菊神色嚴肅,立刻就擺出姿勢進行第二波攻擊,揮刀的方向都是王耀的破綻,後者被逼得只能不斷閃躲。

「菊,等……!!」

「戰場還有分等不等人的?你太天真。」

「不是地,我是……」

眼見那刀揮舞不斷,王耀沒有喘息的空間,只能努力擠出一剎那的時間擺出反擊的姿勢。

「想回擊?哼!就憑你?」

本田菊刀一揮,王耀的左肩頓時被劃了一道,鮮血噴出,無力的濺灑在四周的地面。

在藍光照射下的血液,看來相當詭異。

「呃……!!」

「看吧!連這種攻擊都擋不過了,還說要阻止我?耍帥也要有個限度。」

面對王耀痛苦的神情,本田菊沒有一點動搖,在前者站不穩的當下趁勢攻擊,轉眼間,王耀身上又多了幾處刀傷,就算想要試著做些什麼,但勉強地回擊卻在對方巧妙的化解下轉為虛無。

漸漸的,血越流越多,傷口十分快速地增加,王耀只能痛苦地跪下。

「勸你還是乖乖投降,何必硬撐著要戰呢?」本田菊暫時停下攻擊,冷漠:「我之前不也提過了,大東亞共榮圈的計畫。只要你別再那麼固執,我們大可一起建立共存共榮的新秩序,小灣、阿勇和香當然也一起,你不是一直希望能再團聚嗎?」

就在前陣子,本田家有寫封信並提及這個想法,但是王耀十分懷疑,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裡賣什麼藥,當然沒有答應,遲疑地回絕了。

「事到如今,你要我如何相信你?」

他失去了一切。

就算提早回家,再也不見所有人在王府歡笑,只能無力地咬牙。

「你現在這個樣子,要我如何相信你?」

他也想相信,這個弟弟,還像以往那般,可是……現實不允許如此。

失去的所有不可能挽回,也只能想辦法做些補救。

這些種種,逼得他沒辦法放下所有的戒心,就算不願承認,自己也真的無法完完全全地付出信任。

什麼啊……他們,不是兄弟嗎?為何必須猜忌?

為何一定得懷疑不可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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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放試閱了~是說我絕對不會承認這裏很耀菊~(混亂的華爾滋ING<被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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