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一個人坐在角落翻著書卷,周圍的笑聲無法傳達至他的耳裡,他只是非常專心、一心一意地從那些文字描繪出一個世界,試著融入那份情境中。然而不論怎麼努力,他所構築的世界永遠是冰冷而毫無雜質,非常寂寞且恐怖的無。

他嘆口氣,但並沒有闔上書卷。

也許是因為他只剩下這些東西了。

「神,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?不和大家一起玩嗎?」

用著擔心與包容眼神望著他的,是他的師父。

在這個受戰火洗禮的時代,家破人亡、流落街頭不是奇事,甚至可能淪落成為山賊,或是變成奴隸被奴役致死,神就是這樣的人。

不包括他,在這裡的所有人即使正歡笑著,和師兄弟姊妹們盡情玩耍,也有著與他相似的命運。

若不是眼前這位老人的相助,他們的人生恐怕早已畫下句點了。

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親人的模樣,也不知是否因過去的不幸,造就他無法理解感情,彷彿沒有心的淡漠個性。

這就是無情吧?

「沒什麼,不久以前我仍是外來者,情誼什麼的……不比其他人來得親密。」即使過去一起「玩樂」,他也不覺得開心,像這樣安安靜靜地待在一旁就行,被忽略也不會悲傷。

他曾笑過嗎?

他曾哭過嗎?

有沒有覺得喜悅,或是心痛的時候?

不知道,也不曾理解過。

他正捧著的書卷的作者,筆下的世界是那麼生動,雖然他不曾感動過,卻仍想繼續翻閱。

而他,閱讀許多著作的自己,如果願意,或許也能隨手寫出配合世人喜好的作品。

只要看得夠多,他可以為角色的喜怒哀樂構想出一個理由,但他不懂,這樣就很有趣了嗎?這樣就會讓一個人崩潰了嗎?

就如同現在看著大家喜悅的表情,神知道他們因一同玩耍而相當開始。

但是他不會。

連表面上裝模作樣都做不到。

「說那什麼話,傻孩子,在這裡的所有人都不是真正的親人,不論是什麼原因,我們一起生活,一同扶持,就像家人一般,即使我們失去了過去,還有未來可以創造。」

所以啊……老人體貼地笑著這麼說。

「不論你以後有什麼打算,我們已遇到曾孤苦無依的你,即使以後你離去了也永遠是我們的家人,累了、倦了,這裡隨時是你可以回來的地方。」

「家……嗎?」

他還是有不踏實的感覺,畢竟未來會發生什麼事,無人知曉。

連自己的親人都忘記了,這位親切的師父,還有師兄弟姊妹們,總有一天也會遺忘吧?

老人說這裡是他的家,可是他並沒有特別感動。

只是稍稍鬆了一口氣而已,有了逃避的地方,不用再次漫無目的地流浪。

即使他從來沒有「家人」的感覺。

自己果然很無情,神不禁這麼想著,有了這個自覺的他,依然沒有其他特別的想法。

只有「啊……是這樣啊」。

悲哀的心,冰冷的身體。

呼出的氣息也令人戰慄吧?

不,存在如此渺小的他,沒有人會注意到的。





醒過來時,神的腦袋有一瞬間無法運作。

四肢傳來陣陣痠痛,頭也不太舒服,好在強烈到想嘔吐的暈眩很快就消失了。

發現自己身處在荒郊野外,躺在冰冷的泥土地,說沒有任何疑問是騙人的,即使再怎麼無心,面對自己不知不覺挪移到陌生的位置,基本的困惑還是有的。

怪不得全身有點痛,而且睡在這種地方會著涼的。

神的思考被一旁的沙沙聲打斷,他轉過頭,看到一名非常年幼的女童坐在旁邊玩起了雜草,面對自己的注視也恍若未覺,專心以稚嫩的小手,像在編頭髮一般編出了許多圖案,兩人四周還有許許多多編織完成的雜草作品。

「妳是……?」

「啊,你醒過來啦?」女童依然沒有將目光放在神身上,隨口回:「晚安,比預期得還要快,看來藥量不夠多。」

「藥量?」

「讓你昏迷的藥啊!果然就跟他說的一樣,是個反應非常遲鈍,迷糊的呆瓜呢!」

神沒有在意女童的調侃,逕自陷入沉思。

看來他會出現在荒郊野外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蓄意這麼做,神努力回想了會。

這麼一說……他今天似乎有碰到京,不曉得說了什麼後就點燃了帶來的薰香,因為不認為對方會對自己不利,他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嗅了薰香後意識就中斷了。

京是故意迷昏自己的?

「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就算迷昏他也沒有任何好處。

話又說回來,這位女童是誰?似乎認識京,兩個人是朋友嗎?又或者是兄妹?

其實神不是很在意他們的關係,會思考這些只是想釐清京的目的。

女童聳聳肩:「誰知道呢?我也沒想到所謂的幫忙是看顧一個被他弄昏的大哥哥,大概是想要留你一命吧?真是讓我嚇了一跳,想不到他會放過自己任務的對象。」

任務?

「雖然我覺得不應該要多管閒事,但你醒來了這麼久還沒有發現讓我好驚訝,哪,看看遠方吧!那裡是你生活的村子喔!」

神照著女童指著的方向看過去,一看,便愣住了。

他只是不了解情感,並非沒有常識。

火紅色的光芒一閃一閃的,如蛇一般竄至天際,濃烈的黑煙瀰漫。

眼前的景像在在告訴他,今早尚平安的村子,此時已陷入一片火海。

「怎麼……可能……」

「啊、喂!你別丟下女孩子孤伶伶一個人啊……」

他再也無暇顧及尚不知曉身份的女童,邁步奔了過去,村子離他醒來的距離並不遠,依照他的腳程很快就到達了。然而越是接近,猶如灼燒到自己身上的熱氣更是熾熱,但他沒有停下腳步,用連自己也沒注意到的急迫心情狂奔。

直到村子前,他才終於停下腳步。

也許是不敢繼續向前近。

每棟屋子都有火蛇纏繞,但並沒有人們的嘶啞與哭喊聲,記憶中和樂的景象已經消逝,他只看見逐漸被毀滅的村子,已經一個個倒在地上,濺出的血液不比焰火鮮豔的人們。

生活了無數年的村子逐漸死去,活在這裡的村人一同將大地染紅,寄託生命,留下曾經活著,卻被殘忍奪去的痕跡。

他錯過了多久?神的腦袋一片混亂……他怎麼會知道這種事?

村莊變成無聲的人間煉獄,他實在不曉得自己要擺出什麼樣的表情。

那麼,其他人呢?

不曾關心,卻對自己伸出援手的「家人們」呢?

帶著遲疑、帶著複雜到自己依然無法給予詞句的心情,他終於踏入村子,越過不可能回應他的村人。

烈火像是不肯放過一條活著的生命,狠心摧毀著村莊的生機,一間小小的寺院又怎麼能躲過?

好燙、好痛,即使如此,他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,還是走了進去。

耳中嗡嗡作響,只剩下燃燒的劈啪聲。

當無視於被灼燒的痛楚打開寺院的大門,看見眼前的景象,他也只能想著「果然如此」。

大家都死了。

他的師兄弟姊妹們,也同村人一樣倒在地上,對於闖入的他,不可能會看過來一眼。

除了才剛回來的自己,沒有人逃過一劫吧?

神希望能做出一點反應,可仍是辦不到。

笑?怎麼可能笑得出來。

哭?偏偏雙瞳乾澀,流不出一滴眼淚。

他試著揉揉眼,以為這樣做就能表示一些什麼,但徒勞無功。

「……」

查覺在血河之間傳出細微的騷動,神走了過去。

以為早已死亡,可如今也快步入後塵的師妹顫著抖,他輕輕地抱起了她,不在意血液弄髒了自己。

「師……兄……是你……嗎?」

神知道師妹已經看不見了,她恐懼害怕、流著血淚的雙瞳根本沒有聚焦在自己身上,但還是從懷抱中注意到自己的身分,神不明白為什麼。

「是的……」

聽見熟悉的聲音,少女想放聲大哭,可一張大嘴,卻噴出一口血。

「師兄……師……兄,我好痛……好……可怕……嗚嗚……」

「不用怕。」神低聲說著:「不用怕,已經沒事了。」

「師兄……」

少女劇烈喘息著,為了減輕她的痛苦,神不斷念著「沒事了」,徒勞無功也罷,能達到催眠的效果就好。

「天氣……很好……」

少女開始說著無關的閒事,神只有點頭:「嗯。」

被烈火染紅,被黑煙汙染的天空很美嗎?

他並沒有說多餘的話。

「好想……再一起……玩……」

「好。」即使已經沒有機會了,神收緊了力道。「我們再一起玩,妳、我,還有大家,一起。」

「真……的……?」

「是的,妳會沒事的,大家會永遠陪在妳身邊,不會分開。」

少女笑了,笑得虛弱。

神不知道少女是否曉得這些話只是安慰罷了,但她笑得純真,笑得無邪。

好似發生的一切都是假像。

「師兄……你還在……嗎?」

「……」神沒有回答。

「師……兄……我……聽不……見……了……」

失去了視力,奪走了聲音。

接著,就是生命了。

即使苟延殘喘,也沒有人能挽救少女。

「師兄……師兄……我、我……」

欲抬起的手滑落,神即時握住了她。

少女再無聲息。

他知道少女死了,那個總是笑得燦爛,喜歡在自己身邊打轉的師妹死了,可神還是握著失去溫度的冰冷小手。

滴答、滴答。
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
他明明知道。

「師妹……為何妳要流淚,是什麼東西撕裂妳嬌小的身體?」

他該知道的。

「為什麼大家都死了?」

他知道的。

「這些血……又是誰的?」

他知道,通通都知道。

然而神一直喃喃著這些問題,像人偶一般,機械式地在不會有人回答他的地方發問。

最後,他低下頭,伸手將少女的眼睛闔上。

神輕輕地放下少女,讓她用舒適的姿勢躺在地上,將雙手交握在胸前。

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反應,沉默了一會,他轉身離開。

「鏘!」

聽到附近傳出熟悉的聲音,像是刀劍廝殺。

神跑過去,席捲而來的火焰並不能阻擋他的道路,下意識撥開根本無法觸及的火焰。

「唔啊!」

熟悉的哀號聲令他加快了腳步。

然後,就在轉過一個彎時……

動作停滯了。

時間凍結了。

所有的聲音彷彿隨著死者消失了。

他終於露出驚愕,目睹「那個人」一刀貫穿師父的場景,那個毫無道理對他微笑,總是無視於他的意願拉著他四處玩樂的男子,親手殺了他的「親人」。

神一張一闔,想說些什麼。

被燒成黑炭的柱子啪啦一聲掉落地面。

劈啪,劈啪。

京抽出刀子,師父以難看的姿勢摔倒,他用食指抹掉刀鋒上的鮮血。

此時,神向前走了一步驚動了他並轉過頭。

兩人的目光對上了,同樣驚訝。

看到神對這件事不是毫無表示,京不禁有點心痛,可沒有表現出來,扯扯了嘴角:「我以為你不會這麼早醒的,那個薰香應該會讓你昏好幾個時辰。」

京全身都是血,不難想像他究竟殺了多少人,神直到現在也沒有看見其他人,不難得出結論。

這名年紀比他小上幾歲的男子,獨自一人就屠殺了整座村子。

這名外貌俊美、玩世不恭的男子,就是奪走眾人性命的兇手。

「人都是你殺的?」

神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開口確認,這明明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。

心在抽痛是第一次,神摀著胸口,不懂它跳動的含意。

這是什麼?悲傷,還是憤怒?

雙眼有些酸澀,似乎一個不注意就會流出晶瑩的液體。

那是什麼?淚水,還是鮮血?

發出的聲音低沉沙啞,無法將字字句句清楚表達。

可即使如此……即使如此,那也只是神的表情所傳遞給京的訊息而已。

他終究沒有掉淚,不知是否心死。

京似乎想要說些什麼,但遲疑了會,最終只有帶著一點苦、一點譏諷的笑容搖搖頭。

「這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?」

他並沒有逃避,坦承了自己的罪行。

其實也沒有敷衍的必要了。

「……為什麼?」

「這是我的任務。」京說得乾脆:「各地的源氏崛起,打算征討平家,所以平家決定大肆鎮壓,上次那個武士也真是夠蠢的,他當眾搶劫讓人懷疑這裡有源氏的人躲著,其實他大概只是沒有官位的流浪武士罷了……但誰會管這麼多呢?只要毀滅一個村莊就能減少敵人躲藏的可能性,這不是太簡單了嗎?」

京笑了:「你的師兄其實沒有做錯,他防範我防得很正確,我也跟你說過,別太相信我的。我奉命前來觀察這裡的情況,發現有武士鬧事當然必須回報,而且你的師父是源氏一族,雖然他與源氏早已毫無關係,也不是反叛勢力。」

「那你接近我……」

神緊捉住衣領,盡量讓自己態度冷靜。

「當然是為了套話了,不過真沒有想到你什麼都不知道,不過也罷,我還是順利取得想要的資料,前幾天接獲必須毀了這裡的指令,我怎麼會拒絕呢?」

他們看著彼此,同樣想在對方的雙眸瞧出什麼,但同樣找不到。

京笑得邪孽,毫不在乎。

神面無表情,冷漠至極。

過去的回憶就像玻璃一般,啪的一聲出現裂痕,將原本就沒有深交的兩人隔開。

「……你曾經問我,若他們死了,我會不會難過是嗎?」

神並非不聰明,只是怠於思考,做事顯得有點遲鈍,很多事情都可以漠不在乎,這對他而言比較輕鬆。

要在內心駐入另一個人的存在實在太麻煩了。

會時時在意,想要得到對方的注意。

但京的所作所為讓他再也無法當作玩笑一場,就此忘卻。

斬殺了自己的親人,毀滅了他僅剩不多的東西。

「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的感覺,彷彿有一把火在胸口燃燒,很熱很熱,難以呼吸,喉嚨有痛得快要說不出話來。」還有,很少很少的酸澀。

「是嗎?那就是名為憎恨的感情啊!」京笑得很苦:「速戰速決吧!」

他舉起刀對著神。

那瞬間,回憶破碎了。

存在於兩人之間的,維繫著他們的,只剩下仇恨。

神灣身撿起掉落地面的刀,起身的瞬間他們都行動了,兩人來回對打,迴盪在四周的除了仍不停歇的燃燒聲,還有武器間的鏗鏘撞擊。

京沒想到神的身手會這麼強,或許是平時的慵懶讓他瞧不出端倪,以為是喜好書卷的讀書人,可是他錯了,神很強,或許比他還要強。

京大概能猜出神並非刻意隱藏,而是懶得表現罷了。

這才是神啊……京笑了出來,於此同時也感到苦澀。

最終,神被自己逼得動手,不得不振作起來。

京原本以為自己必須全神貫注才能打贏這個人,但很快的就發現不對勁。

或許是之前的薰香讓神意識不是完全清醒,也可能是安逸慣了,神揮刀揮得不是很順手,沒多久就踉蹌了一步摔倒,待抬起頭來時,一把刀已經架在頸上。

他們看著彼此。

神從不在乎性命,就算有,此刻也不可能求饒。

「殺了我。」神冷冷地說:「否則,我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。」

面對那帶著強烈恨意的雙眸,京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會害怕。

明明是復仇宣言,他卻覺得有些高興。

「那樣似乎不錯。」

京揚起嘴角說著,隨後把神打昏。

看著神疲倦的睡容,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情緒促使他做出驚世駭俗的事情。

但京忽視了那道聲音,很認真地注視。

追著他一輩子,表示這名一直不讓任何人留在心底的男子,願意刻下了自己。

扭曲的情感也好,其實,連他也不是很懂。

「我沒辦法說這是什麼樣的心情。」京喃喃著,伸手碰觸神的雙唇:「也許這麼做,會替我帶來死亡,可是我希望你活著。」

活下去。

然後追著他不放。

『我會等待你。』





神不知道自己醒來時已過了多久。

一天?兩天?或許只有一個晚上?

這些,他都不在意了。

他站起身,看到了師父,才發現師兄也躺在一旁,大概比師父早被殺吧。

神轉身離開,走遍寺院,找到了所有師兄弟姊妹的屍體。

火焰燃盡,奪走了他所能見到的一切,抹去了人們努力留下的痕跡。

看著已經被毀得只剩下殘骸與屍體的村莊,神什麼都沒說,只是坐在地上,茫然地望著天空,很久很久。

幾天幾夜,並不清楚。

為什麼世界不在那天毀滅?

為什麼要留下他一人?

原本能平淡的走完這殘破的人生,為什麼要突然給他這麼強烈的情緒?

「……」

神突然站了起來,走到後院,動手挖了一個又一個的洞。

花了好幾天,將大家一個個埋了起來,建了無數個墓。

然後,看著成排的墓,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。

「啊──────!」

可是,他抱著頭瘋狂地叫了出來,雖然這麼做也無法盡情宣洩他的心情。

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吼叫吧。

也是第一次如此悲憤吧。

所有的所有,一切的一切,都來自於那個人。

他停止了吼聲,放下手。

然後,露出堅決且帶著恨意的表情,低聲。

「我會追殺你,直到天涯海角,直至世界末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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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月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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