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想與鳳麟相識、熟悉,直至戀上對方的經過,雅清柳不免想要苦笑。

這份感情來得太快,連他都有些招架不住,想要放棄,卻沒有一個能夠堅定決心的理由,明知道只是苦了自己,他還是喜歡鳳麟。

愛上同性,還是那麼遲鈍的人,是否就意味著一定會受傷?

他也曉得對方並沒有義務回應這份感情,是他太傻了。

突然,雅清柳很希望他的遠親,也就是父王蘭德列維逝去的表兄夜蓮能活著,聽說對方也喜歡男人,且正是引發戰爭的異母弟弟宵月,若沒有被陷害而死或許就能與對方談談了。

回到精靈族,才剛踏入王宮,雅清柳不意外發現蘭德列維正等待著。

以眼神示意,他已經曉得對方的想法,懷著複雜的心情,默默地尾隨在後。

「碧羅西的婚禮還順利吧?」

一走進辦公室,蘭德列維立即單刀直入地問,雅清柳聞言點頭。

「那樣便好,由於先前戰爭的混亂,短時間內已經不容許在有變數發生,這次包括我的七族王之所以派遣你們前去祝賀,為的就是以友好姿態撫平人民心中的不安,尤其王后還是平民……所幸,她的特殊身分也只有特定人士知曉。」

若人民知道人族王之后是引發戰爭的罪魁禍首之女,肯定會引起不小的騷動,雅清柳心想。

相較之下,平民這層身分比較容易處理,那只是自古以來的不成文規定,也因此才會有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的人存在。

「我們可以不去計較那位無辜的少女,但是佛爾利亞卻無法接受,只是迫於無奈才願意配合我們,而皇子的情況又更複雜了,誰都不會想到他竟然願意幫少女求情。」

雅清柳垂下臉,露出不易察覺的晦暗。

在闇表示願意贖罪的那一天,龍族王似乎有意要殺了她,鳳麟制止的舉動震驚了所有人,甚至連闇本身可能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。

雪宮則隱約查覺到了,但看起來不太願意說明。

「如今他們的關係變得有些複雜,我會去勸說佛爾利亞,至於龍族皇子,你與他較為熟稔,為了不讓那孩子再次走上歧路,這陣子就多加關照吧。」

蘭德列維十分無奈,拍了拍雅清柳的肩膀。

「……是的。」他仍是低著頭,僅僅表示理解。

其實若是可以,雅清柳想要拒絕。

被甩開的那一下讓他得知,鳳麟不見得會接受自己的勸說,可無論這是鬆了口氣的劣根性也好,真誠的關心也罷,他都沒辦法放下對方。

「雅清柳,你不要緊吧?」

雖然嚴肅、不假辭色,畢竟還是一位父親,似乎察覺到雅清柳有些不對勁,蘭德列維詢問著。

「生病了,又或是這一趟令你疲累,是否應先去歇息一會?」

雅清柳微愣,搖搖頭:「不,沒有的事,孩兒只是正好在想些不足為道的事情,讓您擔心了很不好意思,父王。」

並非不值得一說,而是不能說。

也許他的父王有了已逝去的表哥的這個前例,並不會在意自己愛上同性一事,可他不想為了沒有回報的感情令家人擔心。

「可你的氣色看起來並不好。」

「您多心了,不過或許正如您所說,只是因這一趟疲累了一點而已,孩兒這就先告退。」

不願再多說什麼,雅清柳揖手退下。

走出辦光室時,他不禁看向外頭。

自由自在、翱翔於空,那應當才是最適合鳳麟的模樣,如今卻為情所困,他們相識的時間明明比較長……

雅清柳拼命搖頭,他又在胡思亂想了。

跟時間沒有任何關係,只要他還是男性就不可能存在著機會。

真是殘酷的世界。

「雅清柳,你回來了呢。」

一名身穿華貴衣裳、水藍色長髮的氣質美女帶著淺淺地笑,以優雅的姿態緩步走向雅清柳。

「母后。」

那不冷不熱、僅點頭回應的態度並沒有讓精靈王之后──伊美妮亞‧靈日,因此退卻。

她包容地笑著,握著雅清柳的雙手輕輕抬起。

「好孩子,待會有什麼事情嗎?」

想起父王的囑咐,雅清柳遲疑了會,最終仍是搖頭。

鳳麟應該不希望有人打擾,貿然前去只會鬧得不歡而散,即使他確實有些擔心對方。

「不,並……未有任何要事的,母后。」

「那麼,陪母后散個步,好嗎?在附近的庭園就好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牽起雅清柳的手,伊美妮亞十分開心地拉起雅清柳走向庭園,那是喜好美麗事物的精靈族最美的景點,神界最珍奇且難以找尋的植物,大部分都在這裡一同呈現出最夢幻的景像。

薄而透明的夜之花、清風拂過會叮鈴作響的鈴之樹……各式各樣的草木花朵,還有閃爍著七彩柔光、嬉戲玩鬧的自然精靈,是帶著神秘的夢幻庭園。

雅清柳與伊美妮亞一同漫步在散發出清淨之氣的庭園裡,嗅著芬芳。

他轉頭看著自己的母后,貌美、賢慧,是名溫柔得足以令所有男人欽慕的貴族女性。

雅清柳的外貌與伊美妮亞十分相似,只是,他沒有對方容易親近的氣質與性格,是個無趣的人。

大家都會比較喜歡像母后那樣的女性吧,他想。

「傻孩子,別擺出這樣的表情,可惜了這麼可愛的臉蛋。」伊美妮亞輕彈了一下雅清柳的額頭:「難得徜徉在這麼舒服、這麼會令人感到幸福的環境裡,不趁機會享受不是太遺憾了嗎?」

「母后,以可愛來稱呼,我並不會感到高興的。」

儘管容貌如女子般秀麗,他仍是個男人,何況大部分的精靈容貌都十分美麗。

「但是在母親的心裡,自己的孩子永遠是最可愛的呢。」

領著雅清柳在一張石椅坐下,伊美妮亞的笑容帶著憂心:「過來這邊坐吧,孩子,然後是否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?你看起來並不快樂。」

「為什麼連您也……我跟平常一樣的,可剛才父王也說過一樣的話。」

「是嗎?蘭德列維果然也發現了,孩子的事情,作父母的是最了解的了,你認為自己沒有什麼不同,但是我們知道的,你有些悶悶不樂呢。」

伊美妮亞認真的目光讓雅清柳這時才發現,剛才突然提及一同散步,是因為注意到他的變化了吧。

他知道,自己擁有一對非常好的父母。

可為什麼他會是這個樣子?

「我沒有事的,母后。」雅清柳垂下眼簾:「很感謝您的關心。」

「真是的,你這個傻孩子……」

伊美妮亞苦笑,將雅清柳攬進懷裡:「不願說的事,我們不會勉強,但還是希望你記得,你是可以盡量依賴父母的喔。」

母親的聲音,如搖籃曲,十分好聽。

「雅清柳,你是個好孩子,儘管你有多麼早熟,偶爾也是可以向我們撒嬌的。」

雅清柳閉上眼,在母親的懷裡小憩。

「好了,看看我,讓氣氛變得這麼嚴肅。孩子,多陪母后一會兒好嗎?天氣這麼宜人,景色也十分美好,趁著機會再歇息一會吧。」

「是的,母后。」

溫柔的女人,溫柔的話語,那是他的憧憬,非常渴望能夠改變的目標。

然而有些東西,是他怎麼努力也無法觸及的。





一想到鳳麟,雅清柳的心情不太舒坦,不過告別了伊美妮亞後,他猶豫了一會,還是轉身走出王宮。

即使內心有諸多抗拒,也還是無法否認自己想要看看對方。

他知道被迫祝賀婚禮的鳳麟這時是不可能留在龍宮的,正如父王所說,鳳麟與龍王的關係變得十分複雜,誰也不肯低頭,何況這次的事件沒有對錯之分,只是立場不同罷了。

找尋並沒有花太久的時間,他很清楚不願意回去的鳳麟此刻會出現在哪些場所,但有時他希望自己不要這麼了解對方。

即使了解了,也不見得能變成那人的唯一。

一走進酒店,雅清柳立刻揚起袖子掩住口鼻,露出一絲厭惡,精靈大半清廉寡慾,並不喜歡這種類型的地方,聲色場所也比其他族少上許多。

瞧見貌美異常的精靈,不少人都行注目禮,不喜歡成為交點的他感到十分不舒服。

忍著不快越過眾人,他在一間包廂找到喝得酩酊大醉,甚至連他走進來都沒有察覺的鳳麟。

「醒醒,堂堂的龍族皇子你這像什麼話?」

「你……?」

鳳麟用著茫然的眼神盯著雅清柳許久,喃喃:「做什麼……嗝!在這裡?」

臉色通紅、目光迷離,還有滿身的酒味,真是太不像樣了。

「那是我該說的,難看極了,若是被其他人看見這等樣子實在丟臉,你到底知不知羞?」

「嘖!那也是我的……事情,你若是要說、說教,就快滾吧!嗝,煩死了。」

「真是巧,我也沒有興趣跟酒鬼說話,若不是龍王擔心,父王也特別叮囑,你就是喝到喪命也無妨。」

想要拉起鳳麟,但是以他的力量不可能做到的,試了幾次後,他也只有放棄。

雅清柳揉揉太陽穴,只得無奈地在對面找個位子坐下,雖然他很討厭這裡,有著如毒氣一般難聞的味道,但又不能因此不管這個人。

年紀比他大,卻又比他像個孩子,讓人放不下。

當然,不是只有這個原因而已。

雅清柳看著鳳麟一杯接著一杯,像在虐待自己一樣拼命灌酒,桌子放置了無數個空酒瓶,他隨手拿起一瓶觀看,發現上面標記的濃度相當高,就算酒量好,也沒辦法喝那麼多瓶的。

再望向桌上的酒瓶堆,他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,這傢伙到底有多麼想死?

「別再喝了,你不想活了嗎?」

鳳麟根本不可能因此停下,喝了一口,默默地看向天花板,不知在想著什麼,然後喝了第二口,又陷入恍神,如此反覆數次。

「我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嗎?不要再喝了,你到底想要頹廢到幾時?」

「那又不關你的事,滾啦!」

鳳麟大吼,抄起空瓶隨手一揮,瓶子越過雅清柳的頰邊掉落在後方。

被這麼對待,雅清柳那原本就不是很好的心情,此刻簡直是差到了極點,他一直想告訴自己鳳麟不過是喝醉了才會這麼不可理喻,但以前從沒為了「別人」的事情被吼叫。

雅清柳的表情十分平靜,內心已波濤洶湧,若非努力制止,他早就將這間店給掀了。

很少產生情緒,憤怒更是鮮有的他,每次都因這個人破例。

忍著眾人噁心的打量踏進來,就是為了將鳳麟平安帶回去,這根木頭卻只會對他吼叫。

「這麼難看的樣子,就是因為闇?只因為她與碧羅西結為連理,你就決定將自己弄得不成人樣?」

這句質問,鳳麟的動作一滯,臉色十分難看。

「記得以前有人嫌女人麻煩,想不到有一天會變成這副模樣,想讓人笑話嗎?」

「你他媽的想廢話到什麼時候!這麼欠打嗎?」

另一個空酒瓶雅清柳摔落後方。

他髮絲輕揚,面不改色,連眼睛也不眨一下,但臉頰上卻被劃出了一道傷痕。

即使是非常小的傷口,只出現淡淡的血絲,但也足以讓鳳麟清醒了一點。

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麼莽撞,鳳麟站起身,難得有些慌張:「雅清柳,我……」

「真是個酒鬼,因為感情不如意,你便要這麼對待朋友,我是否可以跟你絕交了?」

「才不是,我、我只……」

雅清柳的口氣令鳳麟支支吾吾的,說不出話完整的話來。

兩人並非沒有吵架過,甚至還曾經很久都沒人願意說上一句話,但雅清柳即使生氣,也從來沒有用這麼冷的口氣說過話。

即使在旁人看來,雅清柳待人一向都是淡淡的,沒什麼差別,可他就是分得出來。

煩躁地抓了抓頭,鳳麟氣悶地坐回位子上。

「還不都是你的錯,都叫你不要管老子了,你偏要在這裡嚷嚷!」

「若你不要在這裡當酒鬼,我也不想來到這種毒氣室。」

「毒氣……喂!你不是討厭酒店嗎?幹嘛還跑來啊?」

被這麼一說,鳳麟清醒了不少,這才驚覺雅清柳怎麼會跑進菸酒味這麼濃厚的酒店?

雅清柳嘆口氣:「你醉到忘記我剛才說過什麼了?」

「說過什麼?不就是那個死老頭和你父王的命令……」

說到一半,鳳麟嘖了一聲:「哼,我就說嘛!還不是因為別人的關係,不然你這龜毛男才不會跑來這裡,居然還美化成朋友關心,你還是有毛病,差點就被你給騙了。」

「你這傢伙……!」

雅清柳氣得說不出話來,以他的自尊是不可能承認自己確實關心對方的。

若是什麼也不知情的幼兒便無妨,早已釐清感情的他,就是咬掉舌頭都不能說,若是鳳麟以開玩笑的語氣調侃,只會讓他更受傷而已。

「看吧,被我說中了,所以你還是乖乖滾蛋吧!」

鳳麟猛地喝一口酒:「這裡不是你這種有潔癖的深閨大少爺該來的地方,不想被弄髒,搞得一身都是酒臭,勸你別浪費力氣多嘴管老子了,幹嘛啊?我心情不爽想喝酒都不行嗎?」

「沒有人不允許你喝酒,但請不要喝得這麼難看。」

雅清柳搶走酒杯,鳳麟每喝一口,他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
再喝下去,就算不死也只剩下半條命,偏偏鳳麟的酒量很好,依照這種態度,沒喝到昏睡是不可能罷休的。

就是身強體壯之人,久了也會出事。

「你可以換個方式抒發心情,沒有必要跟自己的身體健康過不去,非得鬧出人命你才滿意?」

「換個方式?什麼方式你倒是說說看啊!」

酒杯被奪走,鳳麟也沒有搶回來的打算,開了新酒瓶,仰頭直接灌了快一半的份量,才重重地敲在桌上。

「打架就嫌我惹事,我一個人悶頭喝酒又說難看,你到底是想怎麼樣啊?老子我就是想用自虐的方式轉換心情,又沒礙到你,你到底在不爽什麼啊?」

「看到你這樣……」

「就覺得丟臉嗎?對,反正你就只會想丟不丟臉的問題,我的心情你根本不懂,對於明明發誓過要報仇,到頭來卻沒辦法下手的無力感,你懂嗎!」

鳳麟一個使力,酒瓶在兩人的面前破碎,剩餘的酒液灑了一桌,碎片在手掌上劃出傷痕,雖不嚴重但傷口很多,看得怵目驚心。

這對鳳麟來說只是小傷,一點也不在乎,但雅清柳可不這麼想,表情變了再變,若不是處於這樣的場合下,一定會立即給對方療傷。

這個笨蛋,為什麼總是在傷害自己?

「我也沒有希望她接受我……只是覺得,待在她的身邊很舒服罷了,我沒有戀愛過,她又是我的初戀,所以當然也夢想過最好的結局。」

鳳麟面露沮喪,而聽到「初戀」,雅清柳的神色閃過一瞬的悲傷。

正因為初嘗戀情,才更是刻苦銘心,更是難以忘懷。

一蹶不振,或是打起精神重新站起來,因人而異。

但可以肯定的是,那將會是烙印在內心深處的痛楚。

「誰曉得她竟然是我尋找已久的殺人兇手?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,但老媽已經不會回來了,不可能會回來的!」

鳳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似乎是在隱忍著淚水。

「我該死的比誰都要清楚這一點,但我還是……還是沒辦法殺了她。」

毫不理會血液抹糊了掌心,鳳麟扶著額,大笑出聲:「哈哈哈,誰叫我喜歡她,誰不喜歡,對象居然偏偏是她,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?哈哈哈哈!」

幾近崩潰的模樣讓雅清柳感到心痛。

可他不擅言詞,除了與鳳麟針鋒相對,也不曉得該說什麼才恰當。

該怎麼訴說鳳麟才能打起精神,他不知道。

過去到底是做了什麼鳳麟才願意敞開心房的?

雅清柳只記得,自己不過是簡單說了幾句想要表達的話而已。

「反正……」

鳳麟再度開了新瓶,在一口仰盡並隨手扔去後,用力拍擊桌面。

「反正,你一向冷冷淡淡的,對誰都不感興趣,像你這種從沒愛過人,這輩子也不可能愛上人的傢伙,根本就不會理解我!」

雅清柳的臉色瞬間刷白,心口抽涼,一逕喝酒洩憤的鳳麟沒有注意到,通紅的臉不知是醉酒還是憤怒所致。

沉默壟罩四周,有一段時間,誰也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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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月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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