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在離幽辰埋頭苦讀之下渡過,他不曉得自己是否有達到雪宮認可的標準,但至少沒有受到什麼懲罰,應該就是合格了的意思吧。

對此他有些慶幸又有些擔心,畢竟沒什麼實質感。

身心劇疲外加睡眠不足,回去的那天,蓮花被那憔悴和搖搖欲墜的模樣嚇了一跳。

「幽辰,你不要緊吧?為什麼看起來像是嚴重失眠?」

「嗯……總覺得腦袋裡充滿著各式各樣的改革方案。」

離幽辰目光非常飄渺,告訴自己暫時別再想了,免得下一步就是寫企劃書,可惜似乎成效不彰。

「只要還活著不就好了?蓮花殿下,他的學習已經告一個段落,您可以將他帶回去了。不得不承認他的學習能力很不錯,不過缺少了實務經驗,這個他自行想辦法,而且還有個致命的弱點。」

聽到雪宮的稱讚,闇和豫都感到很不可思議。

畢竟,能令這個人評論出「普通」已經很不容易了,想不到離幽辰竟是「不錯」的程度,可以想見這是多麼高的評價。

「請問,您說的弱點是?」

雪宮揚揚眉,冷笑:「你沒有殺過人吧?」

內心頓時一涼,離幽辰啞口無言,想起祇丹那天的作為,以及上次行刺雪宮的女子。

他之後沒有詢問對方的下場,一方面是沒有立場,另一方面……他並不希望知道。

「瞧你震驚的,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,你以為戰爭不會死人嗎?如果沒有抱著殺人的覺悟,很有可能在緊要關頭出錯啊──總之我言盡於此,你自己好好思考吧。」

離幽辰垂下頭,沉默一會,才點點頭。

再次向雪宮等人致謝,離幽辰隨著蓮花離開,但一路上心事重重。

回想雪宮給予的忠告,他感到很不安。

僅三個月的努力,很可能最後仍沒有效果,因為他從來沒有參與戰爭過,決心實在不足夠。

不可能存在沒有死傷的戰爭,到時犧牲的很有可能會是身邊的朋友,或是……

看著身旁的少女,離幽辰忍不住開口:「蓮花,請問妳……殺過人嗎?」

「沒有呢,但是我知道那是怎麼個一回事,因為過去……在諸位陛下們還是皇子時,曾經發生將整個世界牽扯進來的戰爭,那時我年紀尚輕,所以受到了親人的庇護,現在想來真是丟臉呢。」

蓮花無奈地笑了笑:「但是陛下們過去都有殺人的經驗,包括祇丹陛下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「嗯,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,一旦猶豫,就會給自己或身邊的人添麻煩,所以他們不會遲疑。你與我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,沒有這份覺悟不需要覺得愧疚,只要別因此在心中產生疙瘩。」

「我並不會就覺得祇丹怎麼樣,即使他殺過人,只不過我……」

對祇丹的心情不會因此改變,只是覺得很遺憾而已,因為,自己確實無法了解這種決心。

「國王說話十分嚴厲而且直接,但句句中肯,儘管不重聽,可那卻是最重要的忠告。」

「是的,所以那一位才會被譽為人族歷代最傑出的國王陛下。」

「真困擾啊……對於未來,我竟然開始有些迷茫了,這也證實我過去有多麼幼稚不懂事。」

祇丹也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戰爭等話題,正如雪宮所說的,因為「沒有必要」。

他不希望這個樣子,他想要成為祇丹能夠依賴的對象。

「蓮花,魔界現在的情況是否真的很糟糕?」

「是的。」蓮花嘆氣:「闇姊姊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,以我的身分,現在私自外出是很危險的,國王哥哥很生氣呢,若不是我的結界能力很出色,將我們的存在感減低,應該早就被抓去當人質了吧?」

「……對不起,都是因為我的任性。」

離幽辰知道蓮花為他做了多少事情,打從初次見面,蓮花就為了自己一直暴露在危險下。

「不必在意,這都是為了祇丹陛下呢!不過,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,在事情解決以前,再任意外出的話就不好了,所以我之後會等國王哥哥接我回去。」

再次回到貓族王宮,他發現氣氛十分嚴肅,從那些片段的討論中可以聽得出一些端倪。

原因果然與他所猜測的差不多,是戰爭快要開打了。

離幽辰內心一抽。

不知道在這種時候,還有什麼事是他可以做的?

跟蓮花告別,離幽辰回到房間。

現在時間尚早,房內果然不見祇丹的身影,他坐在床上,感到有些疲憊。

等對方回來,應該要詢問戰爭的事情吧,也許自己什麼都幫不上忙,但他希望知道。

「祇丹,這樣真的好嗎?」

在離幽辰煩惱之時,房間的門被推了開來,他連忙跳下床往外看去,祇丹與一名才見過幾次面的魔族國王霜泉站在門口。

兩人不曉得在討論什麼,神情相當嚴肅,也因此沒有注意到自己。

祇丹笑了笑:「我已經決定了,陛下,而且對方的目標原本就是我,現下的情況也只能這樣做了,我會想辦法不拖累到大家,至於其他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,絕對不能讓他們有機會打進城內。」

「那是自然,貓族軍隊也有雷艾爾負責帶領,我擔心的是你啊!孤身應叛軍的邀約實在太危險了,即使能帶幾名侍從也改變不了什麼,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?雅清柳還喪失性命,若不是鳳麟救活了他……我、我不希望你也變成那個樣子。」

祇丹偏過頭,沉默了一會,才拉開霜泉放在肩上,以示關心的手。

「變成那樣似乎也不錯,我們雖然終於可以用保護人民之由正式宣戰,但如果還能加上護王的名義,相信那比什麼都要能讓人信服。」

「但你可能會死的!沒有人可以保證你的安全。」

祇丹露出自信:「不,我會想辦法活下去的,畢竟我也不想留下輕率赴約卻落得葬身敵方下場的評論,只是若真的有任何意外的話,我希望……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聽見這聲音,祇丹一驚,霜泉也是愣了愣,兩人這時才發現房裡還有一個人。

「幽辰?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
「這不是現在的重點,祇丹,你們剛才到底在說什麼!」

離幽辰的表情十分複雜,也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,如果自己的理解無誤,祇丹竟要犧牲自己打贏這場戰爭嗎?

太荒謬了,僅以寥寥數人就要闖入叛軍的陣營?

發現氣氛不太妙,霜泉一臉憂心:「祇丹,要不要我先……?」

「我來解釋吧,這本來就是我的問題,陛下,你先避開吧。」

想了想,霜泉也點點頭,這種場面他確實不方便干涉,雖然擔心,也只能交由祇丹處理。

只不過離去前,他不知為何來回看著兩人,最後目光放在離幽辰身上,表情有些複雜。

但霜泉最終也只有嘆氣,輕輕地關上門。

房間裡頓時只剩下兩人,離幽辰才張開口正要再次詢問,祇丹卻突然衝上前伸手抱住,他嚇了一跳,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。

「幽辰,你回來了。」

聽見這句帶著寂寞的話語,瞬間,離幽辰什麼責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。

懷中經常笑得似是孩子的祇丹,年紀輕輕就必須承受著莫大責任。

一定是想了很久很久,才終於忍痛作出這個決定的,自己又怎麼能加以責備?

「我跟你一起去……不行嗎?」

祇丹沒有回答,但離幽辰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。

「因為我不會魔法,更不懂得拾起武器保護自己,去了也只是累贅吧。」離幽辰苦笑:「我真是痛恨自己的毫無能力。」

「不是的!」

祇丹立刻反駁:「你能來到這個世界陪伴我,對我來說比什麼都來得有意義,你只要待在我身邊,就能給我勇氣,可是我不能害你出事。」

他的戀人這麼重視他,離幽辰很開心,可卻也無法否認他無法給予幫助的這個事實。

努力了短短的三個月,果然還是不足夠嗎?
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,我能夠知道嗎?就算你不同意我跟著去,至少讓我明白吧。」

祇丹遲疑一會,點點頭。

領著露出倦容的祇丹坐在床上並靠著自己的肩,離幽辰輕撫著他的背。

「那麼,究竟是怎麼了?」

「……我說過,叛軍的存在是因為不滿年輕的皇子即位,包括我、霜泉陛下,還有妖族的國王煬煇,我們是統領整個魔族的三大族,所以為了不要加深他們和受到影響的人民的不滿,我們一直極力避免在爭鬥中殺害叛軍的任何一人。」

祇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,才又說:「但也……已經到了極限了,因為人民之中還有因爭鬥而受到傷害的人,『為什麼不盡早打敗叛軍?』,存在著這樣的批判。」

「怎麼會?那明明就不是你們的問題。」

「可是他們不會這樣想的。」祇丹十分困擾地解釋:「不過最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對抗他們了,只是有風險。」

離幽辰艱澀地開口:「那是?」

「他們說已經研究出瞬間摧毀一族的魔法,如果不希望貓族毀滅,我必須僅帶五人以內的侍從到他們的陣營,魔界叛軍的首領應該也是貓族,所以他們才會針對我。」

摟住對方的手加重了力道,離幽辰知道祇丹非去不可,自己是不能任性說出「不要去」的話,那會令祇丹為難的。

但是有誰知道這一去是否能平安回來?

想起雪宮曾經天界的叛亂事件曾令精靈王差點喪生一事,離幽辰的心抽痛著。

「什麼時候要去赴約?」

「下個月,在蓮花說你有事離開不久我們就接到了這個消息,這段時間已經加強了防備還有出兵的事情,這個消息已經傳遍魔界了吧,我赴約的同時就會出兵了,但會不會啟動魔法,全看交涉情況。」

只剩一個月,實在太快了。

這種時候他要做什麼才好?有哪件事是只有自己才能夠做的?

「……我等你回來。」

離幽辰的吻落在祇丹的額上,低語:「我會等你回來,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,無論發生什麼事。」

祇丹眨眨眼,似是想要流淚,離幽辰以手指抵在才剛開口的嘴,笑了。

「好不容易才相見的,你可不能讓我獨自一人留在異地。」

深呼吸幾次,好不容易才忍住淚水,祇丹抱住離幽辰用力點頭。

「嗯,我會回來的。」

離幽辰以擁抱給予安慰,過了許久,發現祇丹不知何時睡著了,模樣十分疲倦。

苦澀地笑著,他將祇丹輕放在床上,並蓋上棉被。

撫摸著對方的臉頰,離幽辰黯下眼簾,內心除了空虛與落寞,再無其他。

「我一定要做點什麼。」

他握緊拳頭,低喃:「陛下說得沒有錯,我不是女人,不會默默地留在王宮等你,否則我這陣子的學習就沒有意義了,儘管我可能毫無能力,才更應該這麼做,努力找出一線生機啊。」

低下頭親吻了一下祇丹,離幽辰站起身。

僅管機會渺茫,他仍不會放棄尋找,也不會說太遲了之類的喪氣話。

即使真的為時已晚,他也不要什麼都不做,等待那一天的來臨。

貓族已經不是祇丹個人的責任了,為了他們的未來,他也要盡一份心力。

下定了決心,離幽辰邁步離開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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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月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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