稍早之前。

「什麼!結界被突破了?」

聽見前線傳來的消息以及從水晶球瞧見的景象,黎明不敢置信地大吼。

大祭司閉上眼,將手放在水晶球上,默念數句。

隨著時間的流逝,他的額間不斷滴下汗水,臉色越發難看。

「不行,這次破壞的程度比先前來得更大,而且太過突然,事前完全沒有徵兆,已經無法抵擋趁機湧入的叛軍了。」

「要命!到底是誰居然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就破壞結界?」

大祭司突然想要說什麼,但只有移開目光。

「若貓族大軍無法抵抗,躲在城內某處的老弱婦孺性命也將不保,必須立即防範,我馬上在城內建立新的結界,至少要保護子民。」

「我也想要趕緊衝出去秒了他們,可是陛下交代我的工作……」

黎明瞪向一旁:「在一族有危機的時候,我居然還要先保住這個混蛋!真是該死的!」

離幽辰有點不知所措,卻也能理解黎明厭惡他的理由,想要守護國家,卻必須先保護莫不相干的人,那種不甘的心情。

他要逃走嗎?不。

城牆被攻陷,而祇丹直到現在也沒有消息,絕對不會比他安全。

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怎麼能逃?怎麼能呢?

「大祭司……大人,您的魔力十分高強是吧?」

大祭司神情不改,黎明則不以為然:「你是在說廢話嗎?他可是守護一族的大祭司。」

「那麼,」離幽辰深吸一口氣,下定決心地說:「強行讓一個普通人了解魔力……我從書上得知,這是另一種讓一個人學會魔法的方法,但需要魔力高強之人的協助,您……是辦得到的吧?」

黎明一時說不出話來,不明白離幽辰打算做什麼。

「……喂!你、你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類是想幹嘛?不要亂來,還給我們添麻煩啊!這種方法……太危險了!如果一個不慎是會賠上性命的。」

「會不會添麻煩,我不知道,但我會盡力而為。」

離幽辰神情認真:「我不想就這麼離開,即使力量微薄,我也希望為祇丹做些什麼……請相信我,絕對不是想要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。」

大祭司沉默地望著離幽辰一會,氣氛頓時變得冷寂。

「我明白了,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。」

「大祭司!這樣……不好吧,雖然我不想管他會怎麼樣,可是陛下那邊……」

「那是這名人類自己的選擇,陛下無從干涉,而且,我相信沒有比現在更加糟糕的結局了,若能扳回一城,未嘗是件壞事。」

「這……」

「人類,過來這裡。」

大祭司伸出手,不曉得對方打算如何幫助自己,離幽辰遲疑地走上前。

將右手放在他的頭上,大祭司念了一串聽不懂語言的話。

那種感覺十分奇異,宛如冰涼的液體流過全身,偶爾夾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突然,大祭司一個使力,四周的能量迅速竄入離幽辰的體內。

他被迫接收不斷湧進來的能量,頭昏目眩,摀著胸口身子一軟,忍不住跪倒在地並噴出鮮血。

這個現象並沒有停止,雖然還能保持意識,但若持續下去絕對是死路一條。

「喂!大祭司,再這樣下去要死了!」

「現在是強制這名人類不斷地吸收魔法元素,用最直接的方式發現埋藏在大自然的力量存在,如果無法利用這些力量並加以抑制,會因無法負荷而死。」

「利用力量?他只是個普通人類,要怎麼使用力量還是個問題啊!」

大祭司走到離幽辰旁邊,無懼於對方無法順利控制而不斷爆走的力量,手一揚憑空劃了一圈,一個長形的物體自手中出現。

黎明一愣:「那是……」

將物體遞上前去,看見那熟悉的東西,環繞離幽辰周圍的力量又紊亂一陣。

「這是你最需要的東西吧。」

「你、你怎麼……咳咳!」離幽辰又噴出一口血。

黎明看不過去,上前幫助他將部份力量引導出來,這只是臨時應急,不能解決問題。

「這並非是你現在最應迫切得知的事情。」大祭司說:「憑藉外力,將你的願望以魔法的形式發揮出來,我想,對於一個用心演奏樂器的你而言,應當不困難吧。」

「我……」

猶豫一會,離幽辰顫抖的手接過陪伴他許久的小提琴。

他不曉得該怎麼做,但是……

離幽辰以跪坐的姿態,一手將小提琴至於下巴,另一手拿著琴弓,拉奏一聲。

同一時間,遠方傳出爆破聲。

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黎明嚇了一跳。

大祭司望著水晶球:「城內發生小型的爆炸,看來是力量沒有掌控好,所幸沒有造成大礙。」

離幽辰十分慌張,他沒有想過要破壞城鎮,一時變得不太敢輕舉妄動,深怕自己的行為會帶來其他不良的影響。

「用心拉奏樂器。」

大祭司不驚慌,以沉著冷靜的態度指導。

「專注思考目前最想要達成的事情,以此化為力量,透過拉弦發揮,現階段不要去想如何運用魔法元素,只要相信自己,以旋律將心情演奏而出,樂器自然會幫你作基本的控制。」

最想要達成的事情……

那瞬間,離幽辰想到的,是不曉得身在何方、不知是否安全的祇丹。

想要保護對方,想要將對方緊緊護在懷中。

為此,他需要強大的力量。

不希望只能在這麼遠的地方癡癡等待著,不希望無法付出一同努力。

『嗯,我會回來的。』

這個願望,不是祇丹一個人的責任。

約定的未來由兩個人一同譜出,才有它的意義。

「這是……」

發現離幽辰爆走的力量變得稍微和緩,黎明很驚訝。

一個普通人類,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如何驅使魔力流動,莫非離幽辰是難得一件的魔法奇才?

「我……不會讓祇丹獨自一人扛起整個國家。」

攏起眉心,離幽辰悲傷地說著:「我要守護他,守護國家,所以……我要到戰爭的最前線,只有那裡我才能看到最清楚的現況,才能更確切的意識到自己需要做的事情。」

「不可能!」黎明大叫:「就算你現在稍微懂得怎麼使用魔法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!你根本沒有自保的能力,上戰場是想死嗎!」

「所以,不好意思我……只能麻煩你了。」

「啊?什……你、你該不會是想……」黎明震驚地指著自己。

想不到離幽辰竟然想倚靠他,這實在太瘋狂了,怎麼可能憑他一人之力就能確保安全。

「拜託你!這是我唯一一次的請求,如果有生命安危,你可以拋下我不管!一切的責任由我承擔!」

黎明有些說不出話來,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名在他眼中無能的人類,這麼強勢的模樣。

「讓他去吧。」

「大、大祭司!」

黎明實在弄不懂大祭司的想法,為何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幫助這個人?

大祭司在空中比劃一陣,現出一個方形通道:「通過這裡就能抵達現場,但是請注意,別輕易將扛起責任這種話掛在嘴邊,你承擔不起。」

「是的。」離幽辰慚愧地低下頭,他確實說得太過自滿了。

「這、這……」

來回看著兩人,黎明不禁煩燥地大吼:「啊──!算了啦,隨便你們,我不管了!算我倒楣可以了吧!」

「那麼,請兩位多加小心。」

黎明率先踏進通道裡,離幽辰則望了一眼大祭司那似乎埋藏著許多話語的冷淡神情,才趕緊跟了上去。

一越過通道,耀眼的陽光令他一時閉上雙眼,只聽見一陣風嘯聲。

鏘!他一驚,睜開眼,見到黎明一刀砍死了叛軍。

一步退到了他的面前,黎明面對四周赤裸裸的敵意,凝神警戒著。

「還在那邊發什麼愣啊!想要做什麼就趕快做,我可不保證能保護你到什麼時候。」

怒吼一聲,黎明朝叛軍撲上去,以俐落的身手與眾人糾纏。

離幽辰站在原地,頓時有些不知所措。

四周正奮力抗戰的,並不是只有黎明,由於結界意外二度被破壞,大批的叛軍一擁而進,為了保衛國家,無數的士兵拼了命在作戰。

那是直到這一刻才首次看見的殘酷景象,眾人是如何以兵器與魔法互相殘殺,是如何被敵人殺死倒地,了無生息。

離幽辰摀著嘴,面色慘白一片。

這就是碧羅西王不斷強調的事情嗎?

他沒有殺人的覺悟,也沒有見證他人死亡的勇氣。

只是站在這裡,就覺得難受,強烈有股想要嘔吐的衝動。

想要行動,卻控制不了自己。

快點、快點動啊,不要再顫抖了。

血、血的味道,還有喧喝與悲鳴,令他頭昏作噁。

為什麼……他不管怎麼催促自己也無法行動啊!

明明是希望有所幫助的,明明是想要代替不知身在何方的祇丹守護國家。

「笨蛋,你在做什麼?」

黎明瞬間衝到離幽辰前面,擋住那襲擊而來的魔法攻擊。

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,根本來不及加以抵擋。

離幽辰回過神,只見到黎明全身是傷,鮮血直流,不穩地站著,即使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,卻仍是頑強地撐著身子。

「黎、黎明……」

「該死的,我……真的是……瘋了。」

黎明嗆咳數聲,一個踉蹌差點跌倒。

離幽辰十分震驚,蠕動著雙唇,忍著想要哭出來的衝動。

「你為什麼……」

他沒有想到黎明竟會用生命護著自己。

自己不是為了要看到身邊的人逝去,才決定到這個地方來的啊。

「不管怎麼樣,你……都是陛下最重要的人,他、他是我……和大哥的恩人,我又……怎麼可以讓你……死……」

「黎明!」

黎明並沒有倒地,但光是站著就十分勉強,根本無法應付敵人。

叛軍當然不會給予他們恢復的機會,趁著黎明無法反抗出手。

這一刻,離幽辰行動了。

以最快的速度用下顎固定住琴身,拉出一道十分長的聲音。

兩人的四周頓時出現無數個圓弧狀的光,擋住並且吸收掉了敵方的所有攻擊。

這個現象讓眾人一愣,黎明已不再有施展魔法的體力,想不到攻擊會被一個打從剛才便沒有放在心上的普通人類防禦。

離幽辰看著自己握著琴弦的手,忍不住苦笑。

他還在發抖,僥倖死裡逃生的他,還沒有習慣戰爭。

僅僅以琴弦拉出一個音,就花了好大的精神與力氣。

「真是丟臉……到了現在,我還是很怕戰爭啊,只是待在這個地方就快要昏厥……」

他輕聲低喃,意外的是,沒有人趁機偷襲……甚至,他們下意識退後一步。

在那看起來柔弱的人類身上,竟微微感受到一股不安的力量。

「但是我,不會放棄。」

說著,離幽辰抿著雙唇站直了身體。

「我還要活下去,活著等待祇丹回來,所以我不想放棄了。」

逼迫自己鎮定下來,離幽辰再次擺出準備拉奏小提琴的姿勢。

「這是祇丹教會我的,要依靠自己的雙手爭取自己的願望,以及,如何去將之實現。」

想起大祭司不斷對他說的話──用心思考,決定目前最希望達成的事情。

他想要保護祇丹,想要保護這裡。

首先……必須驅逐會破壞這裡的叛軍。

將所有的心情傳達給小提琴,寄託在旋律上。

離幽辰身上的力量突然再次爆走,但他不像之前那般慌張。

似乎變了一個人,雙瞳炯炯有神,目光銳利,異常強大的魔力逼得眾人不斷向後退。

他開始拉奏,旋律帶著聽起來十分柔和,貓族士兵們皆被數道微風包圍,他們納悶的觸碰,不曉得這究竟有什麼作用。

過了數分鐘,一名反叛者終於打破沉默,朝面前的貓族士兵出手攻擊。

突然,異變發生了。

「什、什麼?這到底是……」

風像是產生了生命一般,牢牢護住那名貓族士兵,反叛者才剛碰到風就被劃出一道道傷口,雖然不會致命,可也變得無法接近對方,甚至被微風牢牢捉住。

趁著這個時機,貓族士兵殺死了對方,並為自己僥倖撿回一命鬆了口氣。

反叛者們開始驚慌了,他們開始想要打破那看似柔弱的風之結界,可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使結界動搖,一個不小心就被風捉住,讓貓族士兵得手。

離幽辰像是沒有發現這件事,專心地拉揍著,以魔法保護了自己、黎明,以及在場所有士兵。

此時,十分好聽的弦音,在眾人的耳中變成了死亡的序曲,想要攻擊卻無法得手,想要逃走卻被風抓住、動彈不得,只能毫無反抗地迎接死神的招喚。

面對這個情況,四周的士兵在殺死反叛者後,才有餘力看向造成這一切的主因。

離幽辰已經停下了演奏,身上的力量稍微緩和卻沒有消失,他悲傷地看著因他而死的叛軍……許久,笑了一聲。

「咳、咳咳!」

一次使用太多還未習慣的魔力,離幽辰噴出的血液染了一身,看起來慘不忍睹。

「喂,你……夠了!」

黎明再也顧不得自己也滿身是傷,腳步不穩地走了過去。

「已經夠了,我知道你已經很厲害,居然可以做到這種程度,但再繼續下去你會死的,快點想辦法停下來。」

「這些……可是說,都是被我殺死的吧?因為我的關係……才會被殺死。」

黎明一怔,離幽辰又笑了:「呵呵,我殺人了呢……所以,我……是不是,稍微有了與身為一國之王的祇丹在一起的覺悟了呢?」

「這……」

「而且,事情還沒有結束。」

突然,所有人都發覺到了,從大氣傳來的恐怖壓迫感。

「害得祇丹必須孤身前往叛軍根據地,足以毀滅貓族的力量,必須消滅才行。」

宛如海浪一般席捲而來的紫黑色氣團,在遠方的上空不斷凝聚,天地異變,降下無數的閃電。

轟隆轟隆的,所有人終於見識到滅族的魔法,也終於感受到危機的降臨。

力量的顯現,是否代表談判破裂了,祇丹也性命難保?

離幽辰不敢想像,只是握緊小提琴,望著那令眾人驚聲尖叫的恐怖力量。

「等一下!你要做什麼?你現在的情況不太妙,別再做傻事了。」

「那麼,你能停止那個魔法嗎?」

那聽不出情緒的冷靜問話讓黎明說不出話,他當然不可能有辦法,連一族最偉大的結界師大祭司都無法抵擋,否則他們根本不需要交出祇丹。

「現在也早就逃不走了,不管如何都是死路一條,我又怎麼能什麼也不做?」

他笑了笑,將琴弓置於弦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
手腕上的鈴鐺叮鈴一聲。

不要緊。

不要緊的,他不是一個人,還有祇丹陪伴著,與他一同努力。

從鈴鐺傳遞而來的細微力量,他終於確實感受到了。

「你一直守護著我呢,祇丹。」

對不起,他這麼晚才發現,過去的他居然以指責消弭寂寞,真是太過愚蠢。

但是,已經沒關係了。

現在開始還來得及,他們都還活著。

雖然沒有親眼見到祇丹平安無事,他還是這麼相信,因為他們各持一個原本一直在一起的鈴鐺。

「祇丹,我愛你。」

輕聲呢喃著,離幽辰拉奏琴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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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月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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